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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

时间:2018-01-07 00:12来源: 作者:淩曦生 点击:
  

万籁俱寂,繁星闪烁。那条令人恐惧的街道边,烟雾寥寥的烧烤摊旁,蜷缩着一个白昼的颓废。他冲我点点头,惊讶只是一瞬,而那长久岁月里隐没于市的落寞却在这无眠的夜晚,被那抹昏黄拉得很长。

越是临近那最黯淡的时刻就越是令人难以忍受孤独的靠近。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黑夜过后会是怎样,是变得更好或是更差。但是无论怎样,这个烧烤摊是难以为继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转手。然而像这样在这个街区已经23年了,23年间的每一个夜晚都是一样地烤串,要是突然改行不做了,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去干一些什么。手头上还有最后25串板筋,客人也只剩下一个。他蹲在地上完全没有平日里的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我不敢说我有多么同情他,因为我所能接触到的人也好事也罢,都不允许我拥有这样悲天悯人的情怀。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用香料去刺激被垃圾食品亵渎了一天的人的味蕾,去催醒这昏沉的夜。“这是我最后一天在这里做生意了,这顿算我请你的。”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从来不曾对这个世界抱有过幻想。“吃完就让我去死好吗?”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击中,他怎么了?是被公司裁员了吗?我私底下想着,烤架上的板筋翻转得飞快。“请务必让我享受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喝了很多酒的样子。这让我想起曾经一位食客说他被女友抛弃,希望结束自己生命的事。那天他要了许多啤酒,虽然我一度希望他喝得越多越好。可是他越喝越激动,醉得像一摊烂泥,突然又对着没有接通的电话边流泪边说着请求原谅的话。他不可救药的对我袒露了所有对常人来说致命的秘密,也几乎把所有的脏话都说尽了。但是我相当地了解他这种人,只要酒一醒就会回到了熟悉的工作岗位上,把所有的不快扔给过去,重复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或许对于像他这样的很多人来说,现代社会就是一架巨大的机器,它一刻不停地按照自己逻辑和轨道运转,而自己作为一枚不起眼的齿轮,要么遵从,要么死亡。他深谙此道,之后的路果然顺风顺水。我想用那个人的例子去劝他,可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我有必要这样做吗?反正我明天就不做这一行了。他说不定日子比我过得滋润多啦!”我妄自揣度着,也许事情真的会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变得更糟——失意者掏出自尽用的小刀插进陌生人的胸膛也说不定呐!想到这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的想象力,笑声慌乱地逃出小巷,钻进了漆黑的夜。

“请务必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如数凑齐的,拜托了!”他将身体弯曲成了惊人的90度,这对于肥胖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痛苦的体验。但是他毫无办法,因为面色冷峻地站在他面前人正的是他的房东。然而房东这个人并不算恶毒,如果不将规律性的断电算在内的话,甚至还是一个十足的好人。只是脸上的表情比较僵硬罢了。房东将吸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做工精良的小牛皮鞋小心地捻灭了,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来这条熟悉的小巷,这里的光景却和前些日子大不相同。路上已经看不见行人,枯黄的老樟树上缠绕着不知从何日起就寓居于此的紫藤。空气干净,却冷清到全然听不到一只狗吠。“这地方真他妈冷,难怪没人要租你的破房子。”他扭过头随意地吐了口痰,将手插在宽大的口袋里,离开了这个丢失了尊严的地方。

回到家时已是漫天星光,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地方。妻子和孩子都睡熟了,他蹑手蹑脚,为了不打扰到家人休息也没有开灯,而是扶着墙壁走到浴室,像是将一天的力气用尽似的躺倒在浴缸里,点着了一根烟,大脑放空。水声和着卧室里家人均匀的鼾声显得非常和谐,现在已经没人能去指责他的行为了,因为他做完了也做好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洗澡不总是能激发思维,却刚刚好能勾起一个人的食欲。他细心温柔的妻子似乎是忘记了给他准备晚餐了,当然这也不得不去怪他回家太晚的缘故。他打开冰箱,冰箱里却是一幅老鼠来了也只能摇着头离开的光景。没有办法,他只能重新将衣服穿好,去外面寻找些吃的。

不知不觉就走进了香草。香草是一间烧烤店的名字,他却是在一个酷暑难耐的日子来到香草的,尽管这在现在的他看来已经是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地步了,但是初进店门时的惊讶却是难以复制的。真皮的沙发椅、水晶材质的烧烤台、前卫的吊顶设计处处彰显着店主人的独特品位。烟雾寥寥,却没有一丝一毫呛人的味道。炭火的红光照在食客的脸上,充斥在鼻腔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并非是食材本身但是远远超越食材本身的香味,悄悄地唤醒了他关于食物所有的美好记忆。眼泪,或者是一种叫做男人最后的防线的东西,正在被悄悄地调防。有个指挥家说阿炳的二胡是需要跪下来听的,他曾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艺术家们在互舔伤口。但是,现在的他仿佛就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被毒哑了声带而不能大声地嘶吼。只能眼看着无法愈合的伤口将自己的血液流光。店内音响传来熟悉的勃拉姆斯的《第一交响曲》。那是和妻子交往时听的交响乐,归结起来也不过是简单的几个声部的有机组合,但是起伏跌宕,难的就是在复杂的声部间找准自己所处的位置。这在当时的他看来未免觉得无趣。但事实上确实不是人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只想着等到高潮来临才去汹涌澎湃,却省略了平铺直叙却同样精彩异常的淡白。老板是个朴实无华的中年男人,瘦削的身子,留着一头和体型极不相称的卷发,络腮胡子很精心修地剪过,腿毛长势旺盛。“我也到这个年纪了啊,说来真是讽刺呢…”他注意到了此时店里唯一的食客,也是个中年男人,于是自嘲地说到。中年男人喝着闷酒,没有听到他刚刚说过的话。“到了会嫌弃自己妻子缺乏魅力就对公司里一些年轻女孩子怀有邪恶的幻想的年纪吗?”他在心中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诘问自己,然而没有人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甚至连一个愿意听他倾诉的人都是不曾拥有,孩子还那么小,不能让他卷入大人奇怪的烦恼中。妻子明明是那么的温柔,听到这些话恐怕会难过得哭出来吧。他不由得将头转向那个中年男人,希望可以在他那得到片刻的解脱。他举起酒杯正欲上前,中年男人却突然出言拒绝“别过来,”“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他手中的气泡酒微微膨胀,没过杯口却又不至于满溢出来。“可你忘记了你是谁...”“我是谁?”他不禁笑了,脖子却陡然粗红。“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被公司炒了鱿鱼还每天早起装作一副要去工作的样子,晚上与公司的单身女同事出去厮混的时候,你又何曾考虑过你的家人……你,你活该如此落魄!”“你总是这么暴躁吗?”依然是低沉的男性声音,却不知为何话语间流露出了些杂音,似是地狱的尖啸,又仿佛是天堂的福音。“你到底是谁?”那个顶着枪林弹雨逃出死神魔爪、笑着挺过经济危机的他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变成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丛林狂奔,被孤独追上,狠心绊倒,摔断了追寻光明的腿。他无法不严格地对待自己了,出生至今的四十多年来,他似乎总是沿着既定的轨迹按部就班地前进着,因为无论是选择学校也好还是之后为之效力的公司,选择对于他来说始终只是一个无法按下的按钮。他从未真正品尝过自由的滋味,以至于迫切地想要知道他是谁,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接踵而至的新的身份。“你是谁其实不由你来决定,那无非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代号罢了。我们最初只是被动的接受,可是到后来,甚至愿意为了这个代号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献出青春,燃烧生命。所以决定从来不决定什么,就像上帝从不掷骰子一样,它代表了开始也同时划定了迎来终结的期限。无法窥探,无从知晓。”的确,曾经认为和妻子的邂逅是上天的眷恋,孩子的诞生是天使的赐福。但现在想来不论是妻子也好,孩子也罢,都不过是约定好交易时间的货物罢了,一切美好全凭天意。从前是无暇顾及,现在却是深陷在自我营造出的对于传统的盲目自觉中难以脱身。中年男人摇晃着支撑起身体,口中哼着不着调的曲子离开了香草。

悬挂在壁炉上方的时钟古朴厚重,发出低沉而阴郁的声响。暗金属色的时针已经划过了零点。但是这已经无所谓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走出了大门,迎面吹来的寒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开始担心起那交不齐的房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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