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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系统

时间:2017-12-17 23:49来源: 作者:青玉德 点击: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接杯水,一转头,就看到牛叔被两名刑警架着咯吱窝儿带进门来。说实话,在这地儿,谁被抓我都信,就牛叔被抓我不信,于是我就忍不住问了句:“哎哟,牛叔,这,这咋个事儿?”

“认识啊?”回答我的是走在刑警后边的中年人,从省城新调来的刑警队长,康达。

“瞧您说的,这么小个地儿,谁不认识谁啊?”

“我就不认识他!”

“那您要认识他,您也就不会抓他了吧?”

“放屁,我老爹犯事了我也六亲不认!”

“可叔儿不已经去世了吗?”

康队长脸色有些难看,急忙打断我:“得得得费什么话,你认识他就来帮忙,来审讯室。”

“得嘞!”我放下水杯,跟在了队长后边。

审讯室中,简单地摆着两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还有些掉皮。

康队长再次抱怨了一番设施的简陋,然后挑一把椅子坐下,我坐在他旁边,而牛叔被刑警带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们一个人看着他就行,另一个人掏手机,记录审讯过程。”

听到康队长的话,牛叔座位右边的刑警走到了一旁,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说说吧,牛同志,干这行多久了?”康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把笔帽摘下来安在笔尾巴上。

“那个,我姓马。”

康队又瞪了我一眼,“马同志是吧,干这行多久了?”

“二十多年。”

“没人治得了你吗?”

“大家都不容易。”

“都不容易?你给别人添了多少堵!”

“我也不容易。”

“你……”

“我累了,让我休息会儿吧。”

我仔细看了看牛叔的脸,本来就满是皱纹的脸,又多了几条大褶子,眼窝也已经陷下去了。

牛叔老了。我轻轻拉了拉康队的衣角。

“那你先自己想想,老实交代问题,是为你自己好。”

审讯室门外。康队摸出烟盒,示意地向我扬一扬,我摆了摆手。

他熟练地抽出一根点上火,不一会,烟雾冒了起来。

“他是你亲戚?”

透过烟雾,我看到一双质问的眼睛。

“不是。”

“你为什么叫他牛叔?”

“大家都那么叫?”

“大家?”

“认识他的人,都那么叫。”

“牛叔?他说他姓马啊。”

我犹豫了一下,诺诺道:“黄牛的牛。”

康队一听,火气果然来了,把手里没嘬几口的烟甩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知道他是黄牛,为什么早不抓?都他妈是饭桶吗?”

“牛叔他是英雄,领过见义勇为奖章。”

“哦?黄牛贩子成英雄了?说来我听听。”

我抬起头看了看康队,从他的眼中,我读出了戏谑与不相信。咽了咽口水,我说出了那个故事。

“那年我还在外省的警校读大二,暑假将要结束,我拎着行李儿往火车站走去。车站外边的入站通道旁边挤满了票贩子,他们不争不抢也不讲价,只是咬定同一个价格儿,旅客爱买就买,不买就算了,没有人会为了争取生意而降儿价……”

“倒是挺和谐……”

“咋个像是牛叔规定的。”

“你接着说。”

“那您可别再截我话儿了。”

夏天的县城十分的炎热,艳阳高照下,车站前广场里背着包拖着箱子带着小孩子的旅客们都疲惫不堪。

整个广场静静的,大概说话,会多流汗。

牛叔穿着件洗得老旧的灰背心,踏着拖鞋,和穿着制服挺着肚子的老协警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他俩很投缘。

老协警这一辈子看过仓库,看过停车场,看过收费站,看过车站,一辈子起早贪黑,却因为爷爷是地主,一辈子都没有进编制。而早先几年他家里独苗又溜了冰被抓进去吃牢饭了,他和老婆就靠他这点儿薄薪过日子。将来退休没养老金,还不知怎么活呢。

他一年四季就穿着一身薄制服,也没别的衣服,夏天多出出汗不算什么,冬天真是往僵儿里冻。牛叔留意了几次,此后每次来卖票,都会给协警带一件厚衣服披上,二人渐渐也就熟悉起来了。

此时,二人一人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在商讨台湾同胞回归祖国怀抱的政事。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他们十分热衷于商讨国家政事,认为这是国民身份的体现。几番言语交换之后,二人渐渐都有了些火气,指着空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跺着脚,仿佛指着李登辉、陈水扁之流一般。

忽然,一声尖利的喊叫划破了这沉闷地寂静。

“喜庆!喜庆!”

“你们谁见一个女娃儿了,两岁,穿着红肚兜和黑色开裆裤?”

“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娃儿,穿着红肚兜和黑色开裆裤?”

“师傅,见过一个两岁的女娃儿吗,穿着红肚兜和黑色开裆裤?”

……

一个中年妇女,在广场到处询问她的女儿的下落。可大家都被烤得晕晕乎乎昏昏沉沉的,谁会去留意一个两岁的小女娃子呢?

经好心人指点,女人迎上了两个全副武装、端着枪、正在巡逻的警察。

“大哥儿,俺娃儿丢了,帮我找一找好不好?”

警察的态度很是和善,“请您尽快报警,民警会帮你找到孩子的。”

“你们也是警察呀?你们为什么不管俺的娃儿?”

“同志,我们是武警,不是我们不愿意帮您,这个不是我们的职责。”

可急火攻心的女人哪操心这些啊,拦在武警之前,“扑通”一下就跪下了,眼泪也“哗啦”一下夺眶而出。

“两位大哥儿,行行好呀,你们有枪,把俺家娃儿找回来啊……我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让俺怎么活……俺死球去了好了。”

年轻的武警们一时间手足无措,面面相觑。而身边,看热闹的人群也将他们三人渐渐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

“怎么着?”

人群中,挤出两个挺着肚子的男人,其中那个身着警服头发灰白的问道。

“同志,这位女同志的孩子走失了。我们要继续巡逻,请您协助她找回孩子。”

老协警走两步上前去,努力吸住肚子弯下腰,将女人扶起来。

“别哭了你,说说儿,咋个丢的?”

“这天气热得很,俺娃要睡觉,俺就把麻袋儿地上一放,俺一坐,娃躺俺怀里睡。可是……可是……没一会儿俺也睡着了,”说到这里,女人又开始抹眼泪,“醒来以后,俺娃就不在了。师傅,师傅你一定把俺娃找回来啊,红肚兜,黑开裆裤,女娃儿,短发……”

“这么大片地儿,咋个找嘛……得得得,你把泪珠子擦掉,回去看着你的行李,你娃儿我去给你找,这行不?”

而此时,一旁的牛叔,则摸出了口袋里的小手机,在键盘上快速地摁了摁。

不一会,一条信息发来,牛叔拉着老协警,高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在广场上挺着肚子跑起来。

牛叔一边迈着腿,一边给身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协警交代着。他刚才将女娃的特征群发给了站内的弟兄,有弟兄立刻回了信儿,说有两个男的刚抱着一个红衣女娃进了候车室,那女娃符合牛叔所描述的特征。

“哎你跑慢点,你放开我啊,我年龄大,腿都不行了。”

“将就个一下儿,快到了。”

一路小跑到了进站口,待老协警向检票员说明了情况后,检票员打开通道,将牛叔放了进去。

小县城人少,车站里边的人一点也不少。牛叔一入车站又开始跑,速度却比刚才拉着老协警还要慢。

那个时候,县城的火车站一共只有四个候车室,数量不多,面积不大,但候车室里更是人挤着人,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牛叔臃肿的身躯在人缝儿中挤来挤去,惹得诸多白眼一片骂声,他充耳不闻,脚尖儿踮得老高,眼珠子瞪得直圆,脖子使劲儿伸,拼命儿转,将四个候车室找了个遍儿。

终于,在一个候车室检票口的队伍中,看到了一个穿红肚兜的娃儿,被人架在脖子上。

牛叔心里那叫一个急啊,双手像游泳一样不断扒拉开前边的人群,口中高喊着“开水,开水,开水!”,声音却淹没在周围人的叫骂声中,连自己都听不大清楚。

眼瞧着那架着女娃的人要检票了,牛叔犹豫了一下,一蹬腿,使劲撞上了前边的乘客的背,前边的乘客一个趔趄,顺势又向前倒去,整支队伍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前倒着。

检票队伍的异动惊动了检票员,她暂停了检票入站。而牛叔,趁机挤开前边的人,继续向前。检票员拿起扩音喇叭高喊着“不要拥挤”,声音在这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回荡着发酵着,冲击着乘客们的耳膜。每个人都被迫举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除了牛叔,他的双手仍在为自己争取向前的空间,一米,两米,三米……最终,他已经能看到女娃的黑裤子了,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健步,从前边乘客的缝隙中钻过去,双臂抱住了女娃,把她从男人的脖子上抱了下来。

那男人之前受到队伍拥挤带来的影响,却并未甚在意,只是一个劲催促着检票员快些验票放行,此时突然脖子上一松,心里便是一愣。罢了,怒斥道:“你抢俺闺女干甚呢!”

“这个是你娃儿?你知道她叫个啥名?”

“这不是俺闺女是你闺女?把俺闺女还给我!”

“检票员姑娘儿,这是个偷娃的,快些个叫人来!”

这时,方才被牛叔挤开的同伙回过神儿来,慌乱中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使劲儿照着牛叔的脑门儿拍下。

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牛叔,一下倒在了地上,人群,瞬间后撤,本来挤得不可多容下一只脚的候车室,此时却有了一片儿小空地。

女娃也随着牛叔一起倒了下去,扯着嗓子放声哭了起来。

那两个男人急忙上去抢孩子,可无论踢打还是踩踏,都不能令牛叔松开手。而女娃的哭嚎声,让他们本来慌乱的心更加慌乱了,他们要溜,可是进站口被检票员关了起来,候车室被乘客们堵了起来,他们无处可逃。

内心的惊慌无处释放,他们开始更加激烈向牛叔宣泄愤怒,拳打脚踢已不足够,刚才的铁盒子又被拿在了手中。

终于,受到惊吓的乘客之中,有人恢复了冷静,一个又一个冲上前来,协力拉开了已经近乎疯狂的两个人,检票员也趁机将女孩抱到了安全的地方。

人群中又是一阵推攘拥挤,这一次,是警察挤进来了。

警察迅速地控制住现场,将两名男子拷了起来,而后围着已经不省人事的牛叔一圈,阻止任何人靠近他,静候着医护人员赶来……

“哎不是我说,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我看了看有些怀疑的康队长,笑道:“在场儿乘客们你一句我一句,就有这么个故事儿了,这事儿县城人都熟悉。”

“有没有可能是编的?”

“一个县城的人,为啥要给个票贩子编这么个故事呢?哎您还别不信,我再给您讲个事儿。”

火车站是整个县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牛叔的事迹在一天之内就传了个遍儿。市里的几家报社都立马派记者过来,候在牛叔的病房门口等着他醒来。

第二天,牛叔醒来了,对着一个接一个的麦克风不知道说些什么,就一个劲儿地“谢谢”、“谢谢”,最后记者们觉着无趣,一波接一波儿就走了。

几天后,根据抓获的那两个嫌疑人的口供,县公安局连同市公安局,一举捣毁了一个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救出十几个被拐卖的的儿童,但可惜仍有好些个,不知被卖去了哪里。

再后来,县委书记亲自来病房探望牛叔,商量着要办一个盛大的宣传会,表彰宣传牛叔见义勇为的精神,牛叔却直言自己就是个黄牛贩子,表彰自己影响不好。

空气突然凝固,场面好生尴尬。

过了一会,书记意识到有记者举着摄影机在直播呢,便有意遮掩牛叔黄牛的身份,和蔼地问道:“马同志,您还有什么需求需要党和政府为您解决吗?”

“那个……有烟吗?”

“烟?”书记一愣,然后从西裤口袋中摸出烟盒,“有有有!打火机也有!来来来,整盒拿着。”

“啊,中华!这多不好意思啊书记……”牛叔一边推辞着,一边撕开烟盒包装。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负责牛叔的护士探进头来,看到病人手中的烟盒,急了,大声阻止道:“喂,病房里你咋个抽烟呢!”

这一切都被记者手中的摄影机录了下来,而县委书记回头那一脸的尴尬,正对着镜头……

“没想到啊,这大爷还是个人物。”

我耸了耸肩,“所以啊,康队您把他放了吧。他是个好人。”

“他妈的犯法了还是好人?你是人民警察吗?”康队的语气中方才那一丝欣赏瞬间凝结,结成一片寒霜。

“牛叔统一一组织,咱县黄牛的票价真的不高,而且也不涨价儿,大家临时有事买不到票儿,不也图个儿方便吗?双赢的事儿,你说那些个炒房子的犯法了吗?”

“这是一回事吗!同志我告诉你,你是从警察学校毕业的中国人民警察,你是不是把你学的知识和价值观通通喂了狗了?”

我无言,推开门,示意康队长,可以接着审了。

“马同志,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你曾经是个见义勇为的英雄,为什么要做黄牛票贩这种违法犯罪的职业?”

“……我家里,两个娃儿,大儿子去大学去了,女儿也该上高中了,老婆儿也没的工作儿,我能怎么办?”

“你不能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吗?就是应聘县城的环卫工,一个月也有个千百块收入,怎么就没办法了?”

“这事儿,你不明白儿?”

康队摇了摇头,他是不明白,我明白。县里的有编制的环卫工人岗位,大多是被大大小小领导的亲戚占着了,他们每月领着工资,然后再用工资的一部分雇一些临时工帮他们扫街。清洁工的收入本来就在县最低工资标准线附近,真正扫街的临时工能拿到的,就更是寥寥无几,怎么养家,怎么供两个孩子上学?

“这个,两位警察同志,我知道我是犯了法的人了,能不能咋个估摸一下,我大概判个几年儿?”

“怎么了?”

“我大儿子今儿大学第二年儿,我就想他大学读完儿毕业的那个时候,我能带老婆去大学里边儿看看,也高兴高兴儿。”

“这……我还真不确定,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康队的锋利渐渐开始融化了……

“我这一辈子儿,就是不学习,不懂事儿,我要懂事儿也不干这行儿,这放以前儿是要枪毙的,现在判个我几年儿,我能接受。同志儿,如果可以的话儿,麻烦你告诉这县城里的娃儿,好好学啊,没知识儿的人,不行啊……”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这些年,牛叔把很多票,免费发给了没钱买票出去上学的同学,这些同学里,也包括……我……”

康队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问道:“您还有什么要说吗?”

“那个……有烟吗?”

康队一愣,摸出烟盒递上前去。烟盒有些颤抖……

一个多月后,县人民检察院以扰乱市场秩序罪对以牛叔为首的一干黄牛票贩提起公诉,在法庭之上,票贩们对自己倒卖火车票的事实供认不讳。

最终,县人民法院判处牛叔罚款两万,四年有期徒刑,其余票贩均获刑不等。对于这样的结果,没有一个被告提出上诉。

站在法院门口迟迟不肯散去的请愿的人群之中,康队神色淡然地问我:“你觉得这个结果怎么样?”

“还不错儿,牛叔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没准儿能赶上他儿子的毕业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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