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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之一

时间:2017-12-10 15:05来源: 作者:甜酒 点击:
  

火扑灭后,邻里在母亲的连声道谢中陆续离开,这里恢复了深夜的宁静和黑暗,只剩下柴火的余温,瓦砾下的木炭在坚持燃尽。母亲想起找儿子,日夜放在心弦上的人因为刚才的大火“怠慢”了,她连忙自责。

找了一圈,看到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躲在了几个泡菜坛子后面,手里拿着小树枝对着倒塌的土墙和瓦砾拍打,一边拍一边嘴里念叨:“打灭打灭…打灭…打灭…”。当年修砖楼时老的土墙房子被保留了两间作柴房和猪圈,这次烧掉的就是两间老房子,一把大火把一屋子的干柴和木质的房梁烧个精光,土墙也就瞬间崩塌了。砖房与土墙房之间有一米左右的间隙,盖了顶砌了前后墙放泡菜坛子,大火没有从这里向砖房蔓延。

母亲红了眼眶,却没哭出来,也可能是这些年眼泪流得实在太多——她的儿子,不是嗷嗷待哺的婴童,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而是就要踏入不惑之年的“壮年”。是的,本该是壮年,成家立业,孝顺父母,养育孩子,但是他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如果这场大火不是被及时扑灭,他也许就烧死在火里了;而且大火不是意外,就是他放的。年过六十、耳朵半聋的母亲半夜听见外面噼噼啪啪好热闹,以为是风雨。披衣下床,站在被漏雨浸坏的砖楼上一看,两间土屋几乎要烧光。

救火的人急急忙忙离开,没有人安慰母亲,更没有人留意儿子——一个大好劳动力,每天睡觉、发狂、胡闹,不干活也不与人交际,不时敲坏邻居猪圈门板、屋上瓦片,朝过往的路人挥舞小棍子,辱骂出现在视野里的亲戚……母亲提供不了满意的赔偿,他们无数次表示,他,最好死了的好。更多的时候,他伤害家人,每天向管束自己的父亲挥拳头,两年前,父亲心脏病突发而死;不时把母亲从楼上推下摔成骨折,母亲常年伤病缠身;两天炖完家里准备吃一年的腊肉香肠,翻出所有现金挥霍一空。不过,没有人觉得母亲是受害者,他们痛恨儿子,连带也痛恨母亲,邻居发狠诅咒,亲戚不相往来。

如果不是大火,如果不是母亲声竭力嘶地喊救火,没有人愿意靠近这所房子,门口的野草已长得老高。几个月前,她曾被儿子赶出家门,来不及带上任何钱、物,只好去和自己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挤在一起。她可以一直住在那里,但坚持要回来。进不去屋就每天买了面条、蔬菜从门洞里塞进去,可以在门缝里瞧见儿子就轻声细语劝儿子开门,让她进去给他做饭、打扫。

因为,他是她的孩子,一个好孩子,只是,孩子生病了而已。他自幼乖巧伶俐、老实敦厚,三四岁学做饭等父母回家吃,八九岁练得一手好字,学习成绩优异,还是方圆百里第一个大学生,是亲友眼里“别人家的孩子”,大学没毕业就有很多人来做媒、攀亲家……

母亲是那个年代农村少有的念过好些书的人,如果不是儿子的病,她应当可以体面地过完这一生。大学第二年,儿子突然变得孤僻、冷漠、狂躁、易怒,学校不去了,不分日夜地看书或者到大街上、田野上乱走,走累了就倒在某条水沟里。某天又突然搭车去城里,因为没带钱付十元车费被司机叫来的人暴打一顿丢在路边,幸好被自己大学老师看见,老师带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鞋子,塞了钱让他坐车回家,他麻木地接过,老师泪流满面。母亲终于相信,她的儿子真的病了,病得还不轻。

间隙性精神病,精神病中患病率最高的一种,我国城市患病率7.11‰,农村4.26‰。多发于青壮年,最常见于15至35岁。病人精神正常的情况下,头脑是清醒的,可以判断和控制自己的行为,发病的时候,就完全丧失了辨认是非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表现出情感淡漠、孤僻、妄想,行为离奇,意志活动减退。

这一病,二十年过去了,这一病,实在太长时间了。有时候,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屋前晒太阳看厚块头的书,笑哈哈地逗弄母亲买给他的小狗;有时候,他找出母亲床缝里的钱买大包的牛肉干,吃着四处乱走,骂亲友邻居里做买卖的是奸商,读书的是笨蛋,小姑娘其丑无比。相较于痴呆和疯傻,人们更难以接受他像个正常人一样一本正经、言之凿凿地骂人,恨之入骨。二十年,他耗尽家里所有钱,耗尽父亲最后的生命,也耗尽周围人最后一丝容忍,但他全然不知。

有人让母亲把儿子送去一个接收精神病人的养老院,很少进城的母亲专程坐车去看了,晕车吐了一路。结果看到和儿子得同样病的孩子被关在养老院顶层的铁栅栏里,目光呆滞、终日嚎叫,每顿从栅栏缝里被塞给一碗饭。母亲回来做了好些天噩梦。母亲倒是对精神病医院有好感一些,有一次儿子朝经过门前的堂弟骂骂咧咧,隔壁堂弟的父亲立马抡着扁担赶来和堂弟一起暴打了儿子一顿,儿子举着双手连连阻挡,挣扎反抗,最后被打得遍体鳞伤。医院的医生看了伤口说,是亲叔叔啊,对一个病人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意儿子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和需要尊重的人了,他们甚至不相信他病了,认定是凶狠、狂妄和懒惰。母亲泪流满面。

但是母亲没有钱住院了,儿子好多次进出医院的时候,看不出病着,也看不出好了,取决于他自己是否清醒。母亲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儿子回家,每天悄悄把镇定药物藏在饭里哄他吃下。吃了药的儿子除了嗜睡、偶尔晕倒以外,变得乖多了,乖乖呆在家,乖乖吃饭,还修理好坏掉的黑白电视天线每晚陪母亲看电视。看到绝味鸭脖的广告感叹,呀,鸭脖还成了好东西了;看到有人一口气吃了10个鸡蛋笑道,我也吃得下啊;看到羽绒服的广告问母亲,那么暖和的东西你怎么不去买一件……儿子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母亲搭着被子靠在床上看着儿子,很多年前,戴着红领巾的小男孩也是这么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看童话书,看着看着傻傻乐。隔日早起,母亲照例给他煎家里的新鲜鸡蛋,还上街给他买了一件便宜的羽绒服——像天下所有母亲那样,她依旧尽自己所有给予他,尽生命最后的力气照顾他,让他体面地活着,不像隔壁村里无人照管的几个孩子那样满大街乱跑,被小孩子追在后面喊“疯子”,衣不蔽体,垃圾果腹。因为,病或者不病,他是她的孩子,这是从来没有改变的。

母亲爱他,这个世上也只有母亲还爱他。但是,母亲能为他做的越来越少了,很多年后她离开了,谁来照顾他,谁来修补这漏雨浸坏的房子,给他干净的衣服和温热的饭菜,谁在灯下看他傻傻乐……

母亲看着还在用树枝拍打瓦砾的儿子,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放火,是清醒着想给自己一个了结还是犯病了不知道自己在放火?

我国约有人口13.75亿,根据一项大规模调查估计,全国大约有1.73亿成年人患有某种精神疾病。如果一个母亲的孩子恰好是那八分之一,那么孩子的人生,母亲的人生,父亲的人生很可能就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和悲伤。

火虽然灭了,但余温会让瓦砾下的木炭慢慢烧尽,等到黎明到来的时候,一切彻底平静。但她的儿子,谁来救救他,谁在她离开之后照顾他,这一切,都会让她至死不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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