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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头禅

时间:2017-12-10 21:14来源: 作者:张文佳 点击:
  


十点整,窗外的梧桐树擎着干枯的枝桠,偶尔发出轻微的震颤。老段站在讲台上,难得的西装革履,难得的笑容可掬。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同学们配合地穿着整齐的校服,就连上课老打瞌睡的汪波也睁大了粘着眼屎的眼睛,正襟危坐,老段心里踏实了许多。张校长、刘处长和教研室的老师们坐在教室的后排,他们是优质课的听众兼评委。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共同学习三角函数的图像和性质……”老段声情并茂,抑扬顿挫,一时绕梁,余音不绝。漂亮的板书、清晰的推导、频繁的互动……每次老段的提问都能得到同学们的回应,他们大幅度地点着头,夸张地表示着对老段的认可。当所有的环节圆满完成,悦耳的下课铃声从走廊里悠然响起。

老段身体陷进沙发里,让柔软的海绵紧紧包裹住自己,他冷。妻子和儿子已经入睡了,暖气上方的窗帘轻轻摆动,热气升腾。刮了一天的风,吹落了残存的几片枯叶,老段相信树的心也冷到了极点。他落选了。

这是刘处长少有的和他单独会面,他进去时,刘处长正在喂鱼。

“段老师,来,没课吧?咱们聊聊。”刘处长把他让到长沙发,自己坐了单人沙发。“怎么样,来杯茶?”

“不了不了,刘处,您有什么指示请说。”他有些拘谨,特别是面对领导。

“好,段老师,您来咱们学校有十来年了吧?”

“十……七年了。”老段挠挠头,想了想。

“对,十七年,我们同年进的一中,当时经常一起打篮球,你打控球后卫,‘助攻老段’是吧?真怀念那个时候,无忧无虑……”刘处长回首那个时代,不胜唏嘘,眼睛里透着向往和留恋。

老段沉浸片刻,理智告诉他,今天领导叫他来可不会是怀旧这么简单。“你对这次评正高怎么看?”老段心想终于到正题了,只是还能怎么想,能上肯定上。

“这个……我的硬件应该都具备,资格证书、技能证书都符合条件。”

“是啊,证书都有,”刘处长点点头,搓搓手,“上次听了你的课,基本面不错,功底扎实。不过,张校长课后给我开了个玩笑,他说上课净数数了,一共37次。”

老段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您说的是……”他有些懵懂地看着刘处长。

“‘能-听-明-白-吗?’”刘处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几个字。

老段的脸“刷”地红了,他抿着嘴,牙关紧咬,手足无措。这是他的口头禅。从哪天开始说的早已经不可考证了,应该是任教后不久,算来这句话的“工龄”也有十七年了。

“其实吧,我们平时可能都有些习惯说的话,甚至是口头禅,比方说我儿子喜欢说‘哟,不错呦’,我女儿喜欢说‘你神经病啊’,我爱人喜欢说‘随便吧’。这些话平时说说无伤大雅,我甚至分析出了他们的性格和世界观,挺有意思。可是……上课就不同了,我们的教学语言要简明、规范、清晰,如果像菜市场大妈一样那就不得了了。”刘处长现身说法,平易近人。可老段越听越心越沉,他觉得自己已经和大妈一个水平了。

“校长说他是一个有强迫症的人,他录了你的课,统计了三遍,确认是三十七次。他说你讲的什么后来都没听进去,只是令人莫名的烦躁,下课后听了几首班得瑞才平和下来。”老段觉得自己手脚冰冷,心脏收缩,他不知怎么出的教务处办公室,下午的班浑浑噩噩地上完,回到家一头栽到床上。这次的晋职黄了。

妻子陪儿子上完辅导班,回到家九点多了,他们抹黑打开灯,发现了陷在沙发里的老段。“哟,你在家呢?怎么不开灯啊,黑灯瞎火的。”妻子有些诧异地抱怨。“爸,怎么了,受打击了?”儿子凉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去去,臭小子,赶紧换了衣服去复习功课,都快中考了,得加把劲。”他冲儿子嚷道。“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最后一个字好像随着关上的门卡在了门缝里。

“怎么了,老段?是……评职称的事?”妻子小心地问他。

“是啊,今年又黄了。”他不无沮丧地说。

“是因为……”

“刘先东说我有口头禅,说张校长听了感觉不好,肯定是黄了。”他把头转向一边。

“什么口头禅?我怎么没注意过?”妻子好像在努力的思索,要从脑海里把这个可恶的东西挖出来。

“我在家里就没说过,不知怎的,一上课看着学生们的眼神就想说‘能听明白吗’,你说邪门不?”老段有些懊恼,他的手摩挲着头发。

“噢,这样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嘛,就因为这个没评上?”妻子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

“可不是嘛!就是因为这句口头禅,听得校长焦躁,打分就低了。”老段无奈、自责。

“行啊,老段,没什么大不了的,无所谓,明年再评,又不指着职称活着。”妻子宽慰他。

“没事儿,我就是觉得这口头禅真要改改了。”他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慢慢改,不着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妻子按按他的肩膀,洗漱去了。

卧室里的灯熄了,儿子也睡了,老段站在落地窗前,外面的的光星星点点,像是瞌睡人的眼。

一周后,初审名单公示了,他看到了李小平的名字,不由得眉头一皱,李小平比他小两岁,工龄也少两年,比他晚一年晋的副高,没什么突出业绩,而且……而且他最喜欢说:“同学们,我们都知道……”这句话在每堂课出现的频率不会比他少,怎么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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