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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

时间:2017-11-19 14:55来源: 作者:邱惠迪 点击:
  

倾覆般的雨势淹没了都市往日的繁华,阿乔单手紧了紧背包的带子,拨开公交车后门口挤挤挨挨的人群,一脚踩进了厚厚的雨幕中,地上积水激起的水花溅湿了她的鞋子。

离图书馆的大楼还有十分钟的路程,阿乔没有带伞,她单手在眼眉处搭了个棚子,眯起眼睛。哦,那边正好有一处低矮的屋檐,正适合避一会雨。她脚尖轻点出小碎步,以免鞋子再遭受无妄之灾。

屋檐下,还有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低着头,用一支木棍拨着地上的湿泥,一个人玩得饶有兴致。

阿乔理了理被雨水沾湿的长发,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小男孩身上,他半个头探在外面,蓝色小衫的领口已被雨水晕染成了深色,一双小手脏兮兮的。小男孩忽然扬起头来,瞪着两只极其明亮的大眼睛,那一双晶莹的眸子在灰暗的水汽中显得格外璀璨,仿若星辰熠熠。但是,他的额角却蜿蜒着一条伤疤,仿佛一条多脚的蜈蚣,凶恶地一直盘踞到黑发深处。

她着实被吓了一跳。

阿乔被那双孩童的眸子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遂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友善的笑来。

良久,小男孩扬着稚嫩的童音脆生生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去过阴司的那条河里啊?”

朗朗乾坤之下,这句极不吉利的话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嘴中吐出带了丝丝寒意。阿乔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定定地看着他,微微俯下身子,极轻极轻地反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小男孩那张溅上了几滴泥水的脸上有几丝羞涩,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却有甚是坚定的光芒:“我知道的,从姐姐的胳膊可以看出来,你是去过的。”他的目光最终从她的脸上落到她的右边。

落到那一条空荡荡的袖管上。

阿乔没有右臂。

听到他如此直白地揭开她的痛处,阿乔非但没有恼,反而温和地笑了:“你知道?”

小男孩垂下头,小木棍在泥水中胡乱地搅着,有些局促地低吟了一会,在他漫长的犹豫后,他开了口:

“我不知道……我四岁半的时候好像生过一场很严重很严重的病,那时候妈妈抱着我天天哭,奶奶也是,全家人都跟着天天哭。很长时间我都住在医院里,没有回过家。有一天护士姐姐来给我打了一针,特别疼,但是很快我就睡着了,也就不疼了。我醒过来以后发现身边有很多人,排着队往一个台子上走,大多数是老爷爷老奶奶,也有年轻的哥哥姐姐,但是不多,像我一样大的更没有几个啦。我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哪,我以为他们是带我去爬城东的那座山去了,每次去的时候都会看见很多爷爷奶奶,那里也有台子的,可以看风景。我就想,是不是爸爸妈妈就在台子上等我啊?我就跟着人流往上爬。但是我没有看见爸爸妈妈,只有一个老婆婆。她让我往台子下面看。可是台子下面全是雾,我以为什么都看不见的,但是我却看见了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家里,他们都在哭,还在叫我的名字。老婆婆身后的有一座桥,许多人都在排着队过桥,过桥之前还要喝那老婆婆手里的水。桥的那边还是大雾,我看不见爸爸妈妈。然后我就问那个老婆婆:‘我怎么才能回家?’她开始不回答,我就一遍一遍问,最后她指了指桥下的河。”

小男孩的身形突然抖了一抖,摇落了几滴水珠。眸中的光也不似之前般明亮了,溢出了大把大把的恐惧。

“那河里有很多人,都在挣扎着往河边游,有很多人都沉下去了,沉下去就不见了。”他顿了顿“但是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我就往岸边游,这一点也不像去水里游泳的感觉,我浑身都疼。但是我想回家。”

小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似是不愿意回忆下去。最后他挤出一句话来:“后来我就醒了。”

阿乔听他说的每一句都条理清楚,不像是一个五六岁小男孩可以编出来的谎话。她也蹲下来,安抚似的抚上他的头:“可你是怎么游过去的呢?”

小男孩瞪大眼睛:“因为我要回家。”

阿乔没有明白,以为他没有听懂她的问题,于是又一次问他:“但是你年龄这么小,你怎么游到河对岸的?”

他只是重复:“我想回家啊,因为我想回家。”仿佛这是一个多么显而易见的答案,他不明白这个姐姐为什么就听不懂呢?

阿乔在站起身之前摸了摸他的头,朱唇微启,呼出长长的一个叹息。

八年前,她十六岁。

那一年五月末的周末,她和她的父母,弟弟一起自驾游出行,那一天是一个久雨初霁的晴天,有点小风。车里放着曲调明快LEMON TREE,父亲在开车,母亲在副驾驶上与父亲说笑着,眉眼里全是阳光。弟弟只有六岁,手里把玩着昨天刚买的玩具车,随着音乐摇头晃脑。而她,趴在车窗上,路边的景色飞驰而过。

那一刻,很幸福。

哪知她的人生在下一秒,就会地覆天翻。

高速公路上车速极快。对面一辆大货车突然冲破护栏逆行而来,一大片阴影极速笼过来,仿佛死神的斗篷。父亲急打方向盘,母亲尖叫着,弟弟在座位上吓得直哭。货车破势而来的隆隆声,轿车转弯是在地上摩擦出的尖锐的吱吱声,尖叫声,哭声,最后都在一声巨响声中化了个干净。仿佛有人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前一秒还有声音,随后立时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她醒来时发现自身并没有置于车祸现场,而是一片茫茫雾中,有一些表情木讷的人正排着队登上一座平台,从那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家乡。

恍然间,她顿悟到这就是聊斋中提到的望乡台。而她现在,就处在这地府阴司之间。

果然,她仔细寻找了一番,就看见了那座奈何桥,以及桥头立着的孟婆。这里的灵魂在饮下一碗忘川水熬成的孟婆汤后,就在这里排着队过桥,进入下一次轮回。

原来她是死了是么?

但是她不想死。她还只有十六岁,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死在这个花季?

她忽然想起,她曾经读过这样一篇文章,若是入了轮回道的灵魂不想进入下一世,可以从三途河游到对岸,如果游到对岸,就可以返回尘世。

可若是没有游过去,三途河水销骨诛心,沉下去,就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很多不想死的人都有过这样的念头,可是过河重生相比于入轮回道转世,一个痛苦至极风险极大,一个毫无痛苦忘记前尘。安于现状的人是不会选择冒险的。

三途河边,她犹豫了。

河水茫茫,雾气深深。水面不知有多宽。

不,她要回去。尘世有她爱的一切,她不想就这样离开,不想忘记前世,轻易选择重来。

河水真冷啊,或是那触感根本就不像是河水 而像是一万把刀子,割在皮肤上,痛感从每一条血管,汇集到心脏。

她牙齿打着站,手奋力划水,腿脚在水里挣扎。冷,锥心蚀骨的冷。

突然间,冰寒变成了烈火,火从脚心烧到额头,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焦灰一般,骨头熬成了水,身子直往下沉。

身旁的一个灵魂也在划水,可他挣扎半天,终究是沉了下去,一会,浮上来一具白骨。

阿乔吓得手脚直抖,顾不上疼痛,麻木地凫水,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世那么久远。她触到了岸边。河岸上凉凉的,熨帖了她滚烫的身体,右臂已没有了知觉,好在身体其他的部位还在慢慢好转过来。她甚至没有多少力气抬起眼眸,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面前是大片大片血红色的花朵,开得无边无际,恣意又张扬。早闻三途河旁彼岸花妖冶艳丽,原来只有经历过三途河水蚀骨的痛苦后才有机会见如此美景。

她终究是活过来了。

再醒来时就是在病房中了,浑身上下仿佛被丢进熔炉里焚烧过一般,不过好在,她是捡了一条命回来了。这一场突入起来的车祸,她失去了父母,弟弟,还有右臂。不过人生还有很长,既然是重生,便要带着已故人寄托的希冀好好活下去。

滂沱的雨势已然转小,阿乔还要去图书馆借专业书复习,小男孩抬起脏兮兮的手挥了挥,向她作别。

阿乔垂下眸子:“你要好好活下去。”小男孩有些怔忡,似乎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是阿乔笑了笑,没有解释。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三途河的考验,不是谁都能通过的。除非他有很深很深的执念,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们或许都有些残缺不全,但那正是他们与死神抗争过的痕迹。

仿佛徽章,在那一段黑暗的日子里闪闪发光。

即使平安如我们,人生中多多少少也会遇见似是在三途河水中浸泡的痛苦,挣扎一下,努力浮出水面,彼岸花永远是在前方的。

三途河也许会把人的血肉之躯熬成累累白骨,但是只要人心中永远有彼岸花的执念,就永远不会溺水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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