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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

时间:2018-06-01 15:31来源: 作者:陌路拾荒者 点击:
  

一只成年野斑鸠死了,尸体躺在学校公园里的一把红漆木椅上,木椅上方是一丛松树叶子,松叶里扎满了麻雀的窝和蜘蛛网。几只麻雀离开小窝为斑鸠吟唱送行,木椅旁边的栏杆上零零碎碎地堆着几片碎蛋壳。

微风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在柳叶缝里蹿来蹿去,透明的露水纹丝不动,闪着微弱的光芒,躺在月季白色的花瓣里。案发现场没有被人碰过,手机显示这时是七点五分。我走上前去,望望树上也看看地面,又环顾四周一圈,它应该有个归宿,我想。椅子旁边刚好有一个垃圾桶。就在把尸体送去垃圾桶的过程中,一位晨练的大兄弟看到了我。“死僵了没有,怕是还可以吃呢,这可是难得的美味,别急着扔呀。”他嬉笑着对着我的侧影说道,手上握着手机。但我已经扔了,扔到写着“不可回收”字样的那格桶里。我没有搭理他。

中午,我再次路过早上斑鸠死的地方,花瓣上的露水已经蒸发完,或者是滑进了树根下的土地里,暗红色的月季在太阳底下更鲜艳了几分,我喜欢这样的月季花。蚂蚁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地来回于椅子和地面之间,大概是在搬运斑鸠留下的腐臭气息,但这于我并不十分重要。麻雀们可能已经忘了斑鸠死去的这件事,又或者它们从来不会记得什么,只顾欢快地穿梭在草丛和树梢。我也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或者根本构不成一件事,毕竟一只陌生的鸟的死是如此微不足道。我欢快地走过木板路,走在水泥路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回到寝室,我便爬上床安逸地躺下,正准备看看今天的新闻然后午休时,突然发现一条骇人听闻的今日热点话题。原来野斑鸠的这一惨案已经传遍了网络,成了头条,我被传到了网上,成了头条的副标题。话题发布者是一个名叫“深度挖掘”的公众号。标题左上角显示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十分。标题是这样写的:某高校公园内一只斑鸠离奇死亡--凶手或是图中这名男子(标题下附一张斑鸠尸体躺在木椅上的高清照片,另一张是我正拿着斑鸠往垃圾桶扔时的模糊照片)。

这件事引起了广大网友们的强烈反应,大家十分积极地参与讨论,并且理性地运用各种知识从各种角度分析。是谁杀了斑鸠?为什么要杀它?照片中的男子是什么身份?这是哪个学校?大家讨论的便是诸如此类的问题,点击量竟高达十五万之多。

最先讨论的是关于凶手和凶手动机的问题。

“是那个第一个看见它的人。”一位名叫“仁者无疆”的网友第一个评论道。“是那个第一个看见它的人。”很多网友纷纷表示同意。看到这里,我的右眼皮不由自主地闪了几下,额头上开始冒出汗珠,我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从斑鸠僵硬的身体和翻白的眼睛可以推断,它被发现时已经死了至少三个小时,那时还是凌晨三点左右,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没在公园,因此几乎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一位网名叫“逍遥侦探”的网友很理性地反驳道。“看来不是那个人杀的”,有人说,大家又纷纷在评论区表示赞同。

幸好有人帮我澄清了,我想,我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往下划拉屏幕。

“斑鸠又不是人,怎么会自杀呢?一定是照片中那个人杀了它。”一位网名叫“我思故我在”的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我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额头上重新出现冷汗。“很可能就是他,可能他昨晚已经计划好杀死这只斑鸠,从他疲惫的背影可以发现,他昨晚应该没有睡好,因此可能已经在公园里待了很久。”网友“路人甲”细心地分析道。

网友“风月俏佳人”沿着这一思路继续分析:“嗯,不无道理,据我所知,很多大学生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做出很反常的行为,最新一项科学研究表明,失恋是校园谋杀和自杀案件的主要导火线之一,他应该是由于失恋而采取了这一过激行为。”

另一位网友“我爱我家”在“风月俏佳人”的这条评论下回复表示异议:“这位朋友,你怕是没有看过心理犯罪大片吧,心理变态者在谋杀时会把现场布置得非常诡异,以满足其变态的心理需求,照片里栏杆上的碎蛋壳、没有血迹的尸体和深红色的木椅,已经能够充分证明凶手是一个心理变态者。”12345名网友在“我爱我家”的回复区点了赞,表示赞同这一独到的分析。

凶手是我,网友们几乎已经得出了一致的结论。看到这里我已经困意全无,汗水湿透了被套和床单,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可能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了。但我仍然忍不住好奇心想要继续看下去。

凶手已经确定是我,但我是谁这个问题,网友们尚存疑惑,并且兴趣浓厚。一场关于我的身份的讨论在接着展开。

“从衣着和侧影来看,再结合学校这一背景,我敢断定,凶手是一名在校大学生。”网友“不忘初心”如是评论,得到了广大网友的同赞同,不得不说,这一针见血的分析让我很是佩服。我是一名在校大学生,这句话缩小了我的身份范围,我身上的汗已经在开始慢慢蒸发。

“那么他是大几的学生呢?”网友“一蓑烟雨”接着评论。“从他预谋杀害斑鸠这件事来看,他对学校的环境已经相当熟悉了,科学研究表明,大二学生群体中会出现一种叫大二低潮的社会现象,表现为情绪低落,厌世厌学,再加上失恋这一条,经验说明大二的学生比较可能失恋,种种迹象表明,他是一名大二生无疑。”网友“浮生若梦”很有见地的这样分析道,网友们再次表示同意。我的身份快要浮出水面,身上的冷汗也已经快要蒸发完了。

幸或不幸的是,讨论到这里就没有继续下去了,也许是网友们不能从照片上发现我的院系和专业信息,失去了兴趣,也许是讨论累了,想歇口气养足精神再继续。因此我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过去的,因为我已经被确定是凶手,并且我的身份还没有被揭开。

我是一名对生活充满希望、对自然满怀感恩的大二学生。我生长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区的大山里,神奇而又伟大的世界曾经馈赠我一段最真实的童年生活。

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乐趣安排给我。冰雪融化不久,热闹的正月还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我便独自一人扛着一把父亲为我定制的小锄头,一头扎进静谧的山林,像富人巡视自己的金库一样,巡视着我含苞的兰草。每株兰草都长一个样儿,长在已经腐烂了的木叶里,也长在布满青苔的石缝中。我并不知道所谓的梅兰竹菊四君子,不知道兰花有很高洁的象征意义,只是蹿累了就胡乱挖一株快要开花的带回家好生伺候。在把它们种到废弃的瓷盆里之后,有一段时间内每天必做的一件事是去看它们开花了没有,实际上开不开花并不是很重要。

夏天并不热,夜晚是各种虫子的狂欢。捕萤火虫,捉蛐蛐斗蛐蛐,这是必不可少的娱乐活动。萤火虫长什么样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它有时候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只不过它们的光是绿色的,并且可以装到玻璃瓶里以供观赏。

当然,如果是晴天的夜晚,繁星虽然遥不可及,但我们宁愿抬头去看而忘了捉萤火虫的事。银河清晰的时候像什么呢,我找不到东西来形容,它美到让大人们也不免沉醉其中。后来我总怀疑人们说对着流星许愿能如何如何这件事是假的,能抬头看到晴朗夜空里的银河和银河里的星星的人们,怎么会有时间记得别的事情呢。

夜空里除了星星组成的银河,还有月亮。我们看星星的时候,月亮并不在银河里,就像太阳从海平面升起但不在海里一样。从山脚下的小河边往山顶望去,如果是下弦月或者是上弦月,有时候像质地纯粹的玉石没有经过雕琢而形成的王冠正戴或者倒扣在大山的头上,威严庄重是不被发觉的,因为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听过什么国王和王子之类的童话故事,自然也联想不到。如果是满月,夜晚除了安静倒是和白天没有太多区别。月亮有些时候是近乎妖艳的血红色,由于听惯了妖魔鬼怪的故事,血红色不免让人有些恐惧感。

关于秋天,我要说明一下,我们的秋天不只有金黄色,还有深绿色。也许是山间草木们的生命力异常旺盛,夏日的激情未消,就走进了收获的季节。金黄色是玉米地的颜色。玉米地没有城里孩子想象的那样有趣,往往是逛一趟,身上便被毛毛虫给叮肿好几处,痛痒难耐。当然这些并不重要。

秋天山里边的各种野果子,才是我最向往的。野葡萄喜欢长在各种藤条交织的密林里,为了吃到它,是要经历几番波折的,往往是以手上脸上被刺了多处,被锋利的茅草划出几道口子为代价才能吃上。有时候不小心从石头上摔下来,还会磕伤膝盖手腕,甚至摔破了脸,可谓是付出血的代价。但是把葡萄放进嘴里时,很神奇的是,疼痛感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当然还有其他很多果子,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们,只知道在吃它们的时候,也有和葡萄一样的功效。

冬天是一年中最神奇的季节。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只管放肆地去玩,饿了就回到自己家里或者去别人家里找点吃的。当然这并不重要。如果下雪了,我指的不是缠绵的雨夹雪,是那和北方一样脉络清晰,但又比北方的雪温柔的花瓣一样的雪。下雪的时候山上的树枝被冰封着,上山的路被全部隐藏了。我们会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印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印脚印这件事是无心之举。我们走到透明的树枝前,折下树枝,舔一口天然的冰棍,是印花的冰棍。一缕淡淡的甘甜从舌尖蒸发,这才心满意足地用只剩树枝了的树枝在树下的积雪里作画或者用树枝摆出各种抽象的形象,又或者是滚一个大大的雪球,插上树枝,假装是一个可爱的雪人。欣赏完我们的得意作品之后,手脚冻僵至麻木,便依依不舍地把脚印印到家门前。一天过去了,一个冬季也就跟着走了。

季节变化所带来的并不是使我童年能够感到快乐的全部内容,虽然那时候我可能并不懂得什么叫快乐。快乐的时光总沉淀在回忆里,但回忆偏偏是件十分艰难并且痛苦的事。

山上的树木花草我叫不出名字,小河里的虾兵蟹将我也分不清,更何况夜空的星星简直不能用多来形容,并且过目就忘。但我不必分清楚每一朵花叫什么,或者辨别每一只螃蟹之间的差别。那时世界是那样的世界,我是那样的我。后来我常想,如果我有灵魂,它一定是从这段与花鸟鱼虫为伴的岁月中生长出来的。但现在,也许就要夭折在灰蒙蒙的公路上,然后埋葬进喧嚣的街道里了。

在得知我是凶手之后,在网友们讨论停歇以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些事情,大概是为了寻找一些莫须有的心理安慰。有时我会很难理解人们对美好事物的讥笑和嘲讽,又或者是对毫不相关的事物的同情和怜悯,尤其是当大家都在当法官而罪人只有你一个的时候。当严厉的审判结束,法官们会给你一个自我忏悔的机会。但有一个难题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罪行到底恶劣到什么程度,在忏悔认罪的时候很难把握合适的度,这样一来,你无论如何都要受到惩罚。

现在,我躺在喋喋不休的空调声里,回忆变得模糊,未来无从展望,我安静而恐慌地躺床上。

黄昏已经降到地平线下去了,路灯昏暗的灯光从窗户溜进来爬到我的床上,又掠过被子,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我已经很饿了,但是我没有食欲,只是心里乱成一团,又或者根本就是空白一片,总之我很焦虑,焦虑地等待着法官们的审判来临。

黎明逃出黑夜,拖着疲惫的太阳慢慢地爬上天空,天空是纯净的蓝色。今天没有风,海面出奇地平静,大概是因为波浪还没有醒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海,和人们所说的不太一样的大海,海水是纯净的黑色。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站在海岸上,因为周围没有可以参照的物体。海水是黑色的,以致于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仰头看去,头顶是一片深蓝,还有一轮蓝色的太阳。

我开始怀疑我看到的是不是海。我低下头发现,我的脚下是几株兰草,开着白色兰花的兰草。兰草怎么能长在海边呢?我使劲地揉了几下眼睛,凝神向前方的海平面上望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黑色的海平面依旧平静无波。海上的某处礁石堆砌而成的小岛上,应该有座闪着微光的灯塔,几只黑色的海燕屏着呼吸,轻轻拍打着翅膀围在灯塔的周围。一条黑色的渔船不知漂泊了多少岁月,现在搁浅在灯塔下的礁石旁,没有船夫。

忽然,一阵血腥味十足的狂风吹过我的身旁,我的思绪被吹得狰狞起来,脑子里一片混沌。我停止了勾勒海上的场景,立刻被吹到一片麦地。

麦地不宽,一只麻雀两三分钟就能绕它飞一圈。麦地上空是几簇丑陋的乌云,它们快速地扭动着丑陋的身躯。麦粒饱满,麦秆被压得很低,弓着腰站在我脚下。我站在那片绿到发黑的麦地里,一所没有墓碑的坟前。我弯下身子,想要用手去感受成熟了的麦子里蕴藏的希望。但我终于什么也没有感受到。蓦地,一根麦芒刺进了我的手指头里,黑色的海水从天上翻涌而下,我和麦地以及我前面的孤坟化作一片虚无。

让我十分困惑的是,尽管睡意全无,我仍然梦到了我一夜无眠,并梦到我做了不知道是不是梦的这样两个梦。做梦总是件奇怪的事,在梦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似乎能看见,却是什么都看不见。我是在日出时分清醒过来的。

极端的快乐和痛苦总能给我以时间流逝在加快的感觉,除了刻意不去感受悲喜,没有什么东西能消除这种感觉。时钟上的指针一针针地扎在我的身上,我是一名身份尚不够明确的谋杀犯这件事让我更加痛苦。

我疲惫不堪地起身坐在床上向窗外望去,苍白的太阳还有一半被埋在大地里。现在是凌晨五点十分,新的一天像是即将开始,又好像已经结束了很久,但这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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