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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

时间:2018-04-28 09:29来源: 作者:王雨琦@思聪 点击:
  

他现在还不想回家。

他慢慢地挪着步子向家走,对一个已经结婚好些年的男人来说,过一天和过一辈子没有什么区别的,家里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喜等着他。望向街过,密密麻麻的防盗网,杂乱无章的网线,,红砖房贴着些水电费催缴通知,还有疏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广告。

他家靠近一所大学,每当他慢悠悠的往家走时,一对对年轻情侣向他迎面走来,拉着小手,该想的想一遍就烦,不该想的一千遍还想。

为了逼自己走得更轻快一点,他努力去想她的好:“她是个贤惠的妻子,照顾自己生病的母亲细心周到,辅导孩子亲力亲为,把家务做得一丝不苟,除了贤惠,她还……还……嘿……”。“算了吧,该想的想一遍就烦,不该想的想一千遍还想。”他在岗亭保安关注的目光下压抑着喘息走过通道,末了,又回头看看夕阳下那些暧昧的人影渐渐淡去,平静的享受回家前这独处的最后一分钟。

他边走边想妻子在做什么,还用想吗?每天,她都会把饭菜摆好,自己不上桌,他和儿子吃饭的时候她用牙签将灶台边角的污垢细细挑出来,再用布蘸肥皂水,一遍一遍地擦拭,等父子俩快吃完了她就洋溢着夸张的笑容,明知故问地来一句:“哟,你们吃得真快呀!”,最要命的是她还将抹布放在自己碗边,他们的感情旧了,像那块抹布,每一个皱褶里都藏着污垢,藏着龌龊,顽强的污垢暗自生长,永不消减。饭后,妻子将棕色皮革围裙解下,换上不做饭时穿的淡绿色棉制围裙。他对着电视眼睛却瞥向妻子,她会将皮围裙的四角折进去再工整的折好,每每看到这一幕他都恼火的很,谁会每天无时无刻穿着围裙只是为了不弄脏衣服呢,她干得越是仔细,他就越是怒不可遏,不明白怒气来自哪里,只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他意识到自己这种憎恶痛恨的近乎变态的情绪时,他又平静下来了,于是日子又能过下去了。

他走上楼梯,经过二楼时感到楼梯间在颤动,他知道胖子又开始跳绳了,走上三楼,那位年轻的母亲又因为孩子做不出算术题而崩溃尖叫,五楼的退休老医生一分钟后会弹钢琴,六楼传来轻快的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那位英语老师迎面走下楼,披着大波浪卷的棕发,向他点点头,她是一个洋溢着火一样的热情的女人,她的耳环晶晶亮亮,这耳环有时会莫明其妙的进入他的梦里。

可是今天,是的,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他推开门,一片狼藉,抹布放在沙发上,妻子的包躺在地板中央,鞋柜里的鞋子被翻出来乱七八糟的扔在餐桌旁,梳妆柜的抽屉被人扯出来,还有一滩水在他脚跟前,“家里居然没人?!”他心里一沉,“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他迈开脚绕过那滩水,去冰箱拿了一盒果汁——他现在很饿,他得边喝果汁边思考发生了什么,他该担心的!可他对这突如其来的独处时间居然有些兴奋,然而下一秒,他接了个扫兴的电话。

是岳母打来的,大概说的是:妻子突然很不舒服,岳母接到电话就陪她上医院了。岳母讲话向来是没有重点的,母女俩都是这样的,文文静静又絮絮叨叨。

所以他准备恭敬地挂了岳母的电话。

但是他听到这么一句话。

“医生说很可能是肺癌……”

他嘴巴一翕一张,像刚剁下的鱼头。

他听不清下一句是什么了,也许他挂了电话,也许没有。

他站在死气沉沉的客厅中央,周围是妻子上医院时岳母翻乱的一地东西,他心里空空的,像是棉花糖暴露在热空气里面萎缩……最后彻底消失。

她抽烟么?噢!是的,她是抽烟的,从他养成吃完饭就出去混到凌晨回家的习惯后,她就整夜等他,她点一支烟,默默地看向窗外热闹的地城市,城市向她招手,请她来参加快乐的舞会,而她不能,她只是个刚哄睡了孩子又等着他回来的女人,不像他一样潇洒。

他又想到自己晚上出门时,妻子常常小心翼翼而又抱怨地问的一句话

“干什么去?”

他会温柔的回应她

“你不要管”。

他悲恸地环视了周围,开始收拾这一片狼藉的房间,可他笨手笨脚,这些乱物又如此烦琐,最后他停了下来,一手搭在椅子上。手搭在她的皮围裙上,粗糙、粘腻,对折的地方出现了许多裂纹,掉出了一些白粉末,他拿起这件围裙,细细抚摸那些裂纹,一种可怖的冰冷从指间穿透全身。

晴天霹雳的感觉。

他从未想过她会这么毫无征兆地就离开他,他从未想过和她分离,尽管他们每见面就只有晚饭一个半小时加早晨的二十分钟,但他从没想过没有妻子的生活,死神要掐着妻子的脖子,把她从他身边带走,约束他的、痛苦的、乏味的、堕落的羁绊忽然消失,这个连叠围裙都那么让人心烦的女人忽然不见了,而且可能很久都不会在家里出现,他这才了解到,他这些年就是这么对待她的,他出去鬼混,他夜间游戏,他消磨时光,而她会在给他系领带时留恋的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是啊,她不是个没意思的女,她从来都没有无动于衷,只是这乏味的生活过得太平淡,像河里的水流着流着就睡着了。

此刻他正点一支烟,望向窗外热闹的城市,外面放起了烟花,橘红的,蓝紫的……绽放,又落下好看弧线。所有高楼都被围上一圈晶亮的彩灯。一阵阵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是个刚刚得知要失去妻子的,正在忏悔的可怜男人。他心急如焚,想去看她,可他现在不能,因为妻子不在家,他就得去接孩子,所以他就这么坐着,体味着妻子每一个孤单夜晚的心境。

“我真蠢,我要弥补她,我每天给她做饭,去医院照料她”他流下了泪“噢!不,她几乎是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电话又响了,他做了最沉痛的心理准备。

“这医生真不靠谱,说是搞错了,咱就是肺炎,他输机都不带看名字的吗?要我说啊,这就得……”

“哔—”他挂了岳母的电话。

“嗞—”烟头在烟灰缸里扭曲,火星一点一点暗淡下来。

“嘭—”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

“哦,我回来了,你吃饭了么?对不起,搞成这个样子。”

“没事的”他向她走来,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然后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缓缓向她伸出一只手,两人静静地对望着,好像又有了感觉,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华丽的耀眼,像永不凋谢青春,风将白色的窗帘吹出一个一个浪漫的波浪。

啊——他就要抱上她了。

而她等这一刻太久了,太久太久了,她现在紧张又气愤,委屈又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慨叹,她已经准备好了一辈子那么多的眼泪,此刻就要向他倾泻。

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碰到了门把手。

她立马意识到什么,用近乎咆哮的语气哀嚎:“你又干什么去?”

那语气是他最厌恶的一种——女人的歇斯底里。

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的眼睛“你——不要管!”

妻子望向他逐渐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嘴一张一翕的,像刚剁下的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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