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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者派对

时间:2018-01-07 13:46来源: 作者:宋飘篷 点击:
  

01

“今晚,是一个中国的故事。”

“在中国的一个乡村里,有四个送葬的师傅,对,就是我们这里的神父。四个人一个吹唢呐,一个敲木鱼,一个掌幡,一个敲鼓。每当有人去世时,他们就会走在街上,空中扬着白绫,火炮声与唢呐声喧天齐鸣。”

“后来,后来没有人掌幡了,孤零的三个人敲着木鱼,吹着唢呐,敲着鼓为他送行;没有人敲鼓了,田埂上只想响起了唢呐和木鱼。当村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最后的人守在吹唢呐师傅的炕头,看着他合上了双眼。”

“但没有人为木鱼师傅送行。”

老约翰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的读完,他小心翼翼的掏出手绢,为病床上的老人擦去无意识状态下嘴角流出的涎水。

窗外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他轻轻的握住了病床上老人的手:“这是最后的故事了。”

“该上路了,我的老朋友。”

约翰背后那两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老人走了过来,他们掏出针管和几个药瓶,熟练的配好药水,将注射器递给约翰。

雨越来越大了。

约翰握着老人的手,将针刺入老人突起的血管中。他拍了拍老人的脸:“你看,一点都没有痛苦,几分钟后,你就可以去往天国,见我们的主。”

老约翰站了起来,目光中像是带着黄昏,他裹紧自己的黑色大衣,低下了头。

他们裹紧了自己的黑色大衣,低下了头。

“……通往上帝的道路不可预测,因为他怜悯的本质,寄予在他的文字里,他的神话中,因为虽然上帝给了我们消息,但我们仍有义务去解释它,因为当我们张开臂膀时,大地收下了这个空虚无意识的躯壳,但现在这个灵魂已经远离,进入了永恒的光辉,正因为痛苦,我们才找到生活的意义,和我们出生时的失去的优雅,有着无穷智慧的上帝把答案教到我们的手中,正因为他没有躯壳,所以我们的灵魂能在他的世界重生……”

“愿上帝宽恕你,如同你宽恕他人。

人来之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

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阿门。”

02

2015年11月13日 大雨

今晚我们又送走了一个老朋友,他走得很安详。

他是一个植物人,患病后他的儿女把他抛弃到了这个偏远的地方。没错,我们都是这样的人,每天被自己的疾病缠绕,被儿女抛弃到这个社会救济照不到的破养老院中,像个虫子一样苟延残喘。

我相信他是不会怪罪我的,因为对于我们而言,死亡不是多么遥不可及多么痛苦的事,那是解脱,是救赎,是爱。它送我们去往天国,沐浴主的光辉。

约翰•劳伦斯

03

“姓名?”

“约翰•劳伦斯。”

“年龄?”

“73岁。”

“住址?”

“科里森大街37号。”

……

约翰看着前方的法官,面无表情,他动了动手腕,那对冰冷的手铐让他很不舒服。

“香克斯先生控告你涉及多起谋杀案,我们还在你的住所里发现了作案相关工具,经检验上面有你的指纹,对此你作何解释?”

“他说的没错,我杀了人。”

法官诧异的看了约翰一眼,这么老实的犯人着实少见。

“杀人原因?”

约翰嘴角扯了扯:“没有原因。”

“有其他同伙么?”

约翰瞥了一眼原告台上的香克斯:“没有。”

“好。”法官站了起来:“经法院判决如下,约翰•劳伦斯因涉及多起谋杀罪,根据州法律及美利坚合众国最高宪法,法院决定判其无期监禁,立即执行。”

他敲了下锤子,看着约翰:“约翰先生,您有什么要说的么?”

约翰低下了头,手铐弄得他真难受,那冰冷的感觉令他想起了香克斯第一次把针管交给他的时候,像是坠入了无尽深渊,再无希望。

……

“另外,根据州法律,举报人香克斯•多弗科尔将会获得五万美元的奖金。”

……

04

2015年12月27日 阴

今日我的一切都会终结,我将戴着手铐进入牢房,度过余生。

虽然我已余日不多。

我被出卖了,但我不怪罪他,香克斯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健康的人,只是他的儿女嫌弃他的衰老才把他扔到养老院,如果他有了那一笔奖金,他的儿女或许就会再次接纳他。

上帝会宽恕我的,如同我宽恕他人。

阿门。

约翰•劳伦斯

05

“老朋友们,你们做了一件善事,我替上帝谢谢你们。”

画着精致妆容的老人躺在床上,看着香克斯和老乔治满头大汗配置着药水。

这是她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个小时前,送葬者们穿着整齐的黑西服,看着正对着镜子梳妆打扮的老人。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客人。老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拿着老约翰提供的劣质口红和脂粉,细心的打扮着自己。“其实口红我喜欢粉色的,这种红色太浓……脂粉要多弄一些,一定要把我脸上的老人斑遮住,不然可丑了……”她对着镜子,时而皱眉,时而开心的笑,在贫瘠的化妆品中努力的挑选着自己想要的搭配,像是一个准备去参加舞会的事吧岁女孩。美好的让人想起秋天飘落的叶,想起黄昏时飞过的鸟,想起泰戈尔的诗。

可这是不可能的,她永远回不到十八岁,恰恰相反,她是一个衰老丑陋到让人一眼都不会停留的老人,她的左眼已经完全失明,看上去毫无光泽,泛着苍白的颜色。下坠松垮的皮肤上满是褶皱,脸上到处都是黄褐色的老人斑。

但又能说些什么呢,这个老人在垂死之际选择了漂漂亮亮的离开,或许她年轻时曾是名动一方的美人,穿着手工制作的舞会长裙,画着些许淡妆,以最为优雅的姿态挽着男伴的手出场,然后每一个男士都被她的优雅和美貌醉倒……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咽气的老太婆,不知当她面对镜子时是否曾抱怨过时间的残忍。

“哎,你们说我是用细一点的眼线笔好呢还是粗一点的……”她依然在唠叨着,时不时让身后的那帮老头子做判断,像是住在城堡里的贵妇人享用过下午茶后坐在秋日午后慵懒的日光中为该穿哪一件裙子而感到困扰。

老人画完了妆,依依不舍的对着镜子照了照,躺在了床上,香克斯和老乔治打开箱子,开始配置药水,约翰拿出一台手握摄像机,镜头对着床上的老人:“还有什么要说的么?”老人睁着眼看着镜头,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拍我的右脸好么?”她指了指自己还未失明的右眼,笑着说。

约翰沉默了,他折了一支鲜花,轻轻插在老人右侧的鬓发上。

老人瞧了瞧这群穿着黑西装的老头,将一柄银十字架放在了手里:“昨晚我梦到了上帝,主说,你们都是好人,你们一定会上天堂的,但现在天堂没有空位,所以——”,她顿了一下,用认真的神色看着他们:“你们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

活下去,这是一个选择走向死亡的老人最后的叮嘱。

约翰拿着注射器,眼中波光闪烁。

“这个世界,还是很温柔的啊……”老人微微叹息,笑着闭上了眼。

“……通往上帝的道路不可预测,因为他怜悯的本质,寄予在他的文字里,他的神话中,因为虽然上帝给了我们消息,但我们仍有义务去解释它,因为当我们张开臂膀时,大地收下了这个空虚无意识的躯壳,但现在这个灵魂已经远离,进入了永恒的光辉,正因为痛苦,我们才找到生活的意义,和我们出生时的失去的优雅,有着无穷智慧的上帝把答案教到我们的手中,正因为他没有躯壳,所以我们的灵魂能在他的世界重生……”

“愿上帝宽恕你,如同你宽恕他人,

人来之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

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阿门。”

……

三个人沉默的走出房间,空气浓稠压抑,老约翰突然拍了一下另外俩人的肩膀:“嘿,伙计们,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啊,不如开个派对庆祝吧!”他开了音箱,将音量调到最大,“Disco!Come on!”他随着音乐摆动着身体,脚下打着节拍。香克斯从冰箱里拿出三瓶冰啤酒,递给二人,“为我们的老朋友在天堂得到新生干杯!”他举起啤酒,高喊。

“不,重要的不是新生,而是她曾安详得结束。”约翰痛饮啤酒,泡沫从他的嘴角滚出。

06

2015年10月8号 秋叶纷纷

从这一刻起,我们都是罪人。

不,我们不是罪人,我们并不曾谋杀生命,在死中寻求生,是我们的善意。

今天我们送走的那个老朋友,她临走时的眼神我终生难忘,那是多大的眷恋与温柔啊,这世界仿佛从未亏待过她。

在最不堪的生中以最美好的样子选择死亡,这本身就是对生的最大尊重。

因为活着太美好了,活着能遇见该遇见的人,能为凋零的秋叶而唏嘘,能为骤放的花朵欣喜,能为夕阳下倦懒的海浪怦然心动,能看到漂亮女孩的白裙,和她们微微飘起的黑色长发……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愿我亦能如是。

约翰•劳伦斯

07

2015年12月3日 小雪

乔治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我们把他送到了医院,虽然我们都不报以太大希望。

约翰•劳伦斯

08

2015年12月4日 阴

医生告诉我们该准备后事了,我们把乔治接回了家中,我们是送葬者,我们该做我们应当做的事。

约翰•劳伦斯

09

“乔治,还有什么心愿么?”约翰握着乔治的手,问道。

“来两瓶冰啤酒吧。”

于是,在那一天雪后初晴的黄昏,三个老头坐在养老院阳台那破旧的躺椅上,喝着冰啤酒,谈着当年去过的地方,喜欢过的女孩。那时夕阳正惬意,暖暖的照在身上,来自大西洋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风越过山脉和老人们的皱纹。老猫伸着懒腰,眯着眼在阳光下打盹。飞鸟划过黄昏,它们经过老人们的影子,那些影子被黄昏拉得很长,长到在几十年的岁月中彷徨。

“乔治,该上路了。”约翰晃了晃空酒瓶,拿出了摄像机:“最后说些什么吗?”

乔治笑了,他推开摄像机:“我就不需要这个了,有些话你们俩听着就好,别忘了我也是送葬者啊。”

约翰沉默了,他收起了摄像机,和香克斯一起握住乔治的手,凝视着乔治那双与病魔挣扎而虚弱的眼睛,像是怜悯的牧师。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将来的某一天当我要面对死亡时,我会是什么样呢,那时的我意气风发,出入着艺术沙龙和舞会,畏惧着死亡。那时的我总是在想,为什么要去死呢,活着多好啊,我至今还在怀念舞会上女孩的裙摆,怀念高原上磅礴的日出,怀念海洋的呼啸与天空的温柔,但我知道生与死从不是对立,二者相互依存,彼此从不分离。”乔治慢慢说着,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大滴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中滴落。

“我不想死啊——”他的语气颤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但我更不想这么活着。”

更不想因为现在的绝望而背叛消泯曾经的生之美好。

“开始吧,别为我难过,送葬者本应有对死亡的觉悟,我只是要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已。”乔治看着药水注入了自己的体内,缓缓的舒了一口气。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了,该守的道我也守住了。”乔治握着约翰的手,目光虔诚发亮。

“从今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长存。”约翰轻声说道。

乔治的瞳孔渐渐扩散,他的头靠在约翰怀中,安静如婴儿。

晚安,我的朋友。

10

2015年12月6日 晴

死亡从不是孤独与绝望,那是最温暖的陪伴,是最不能释怀的释怀。

约翰•劳伦斯

11

“是你么,我的老朋友。”约翰看着身旁模糊不清的身影,颤声问道。

“是我,是我,是我香克斯,我来了。”老人嘶哑的声音中,仿佛有一座火山。

“我就知道是你”,约翰舒了一口气,“刚才狱警说有人来看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只能是你。”

香克斯低着头,沉默良久。

“抱歉”,他小声的说道,“我出卖了你。”

“我知道的”,约翰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怪你,你需要那笔钱。回到儿女身边了么?”

“回去了。”

“他们都还好么?”

“好,……都很好……”香克斯无声的抹着眼泪:“我有孙子了,那小可爱都五岁了……我都有孙子了……”

“是么……都有孙子了……那就好,那就好……”约翰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我从医院得知了你的病情”,香克斯握着约翰的手:“还想要什么吗?”

“一瓶冰啤酒就够了”,约翰竖起食指晃了晃:“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我们可是送葬者啊。”

“我知道的……我把东西带来了……”香克斯低声说着。他转头看向外面的狱警:“能麻烦帮我们买两瓶冰啤酒吗,对,就现在。”

几分钟后,狱警把酒递给香克斯,香克斯启开酒瓶,用身体挡住狱警的视线,将药倒入一瓶酒中。他把酒瓶握在手中,犹豫着。

“香克斯,你准备好了么?”约翰突然发问。

“准备好了!”香克斯猛然惊醒。

“我也准备好了。”约翰露出解脱的笑容,他接过啤酒,仰头痛饮。

泪水在香克斯满是皱纹的脸上肆虐。

他知道老约翰所谓的准备的意思,那不只是准备送葬,而是准备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牵挂,去开启一个新的生活。

在这个生活中,没有送葬者,没有约翰•劳伦斯,没有乔治•伯纳德,甚至都没有香克斯•多弗科尔。

有的,只是一个逗孙子玩的老头。

“我把这世上所有的善托付给你,你要替我牢牢守住它们。”约翰努力睁大昏暗的眼睛,看着香克斯。

香克斯心里一震,这句话选自《提摩太后书》第四章第七节,当年养老院中的人曾一起念诵过这句话,只是如今,有些人已经忘了这句话,而更多的人再也不能说出这句话了。

他掏出十字架,在嘴边亲吻,眼泪打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到时候请把我葬在老乔治旁边,不然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到时候别忘了常去看看我们。”约翰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睡着了。

12

香克斯站在公墓里,看着眼前的一个又一个墓碑,默念着上面的名字:吉姆•弗罗斯特,兰斯•谢维,劳拉•斯派斯克,乔治•伯纳德,约翰•劳伦斯……每一个名字都与他有着一段故事,他想起那个雨夜老约翰讲的故事,或许那个木鱼师傅才是最悲哀的吧,他送走了所有人,却没有人为他送葬……香克斯打开了音箱,迪斯科舞曲再度响起,他跟着节拍打起响指,旷野上奏着肃杀的风。

那是生与死的颂歌。

那是送葬者的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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