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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往事

时间:2018-05-07 00:41来源: 作者:红梅叔叔 点击:
  


年少最不尽人意的地方莫过:囿于年龄,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许多年后,白罐的山城啤酒特有的浓郁味道让罗灵不自控地回忆起离开重庆这件往事。那天太阳火辣,白云无存,浓荫下得了红眼病的黄狗儿放肆地打盹,月台上的站口簇满了人,脸上都填充着不舍,锃光的铁轨就像罗灵掏空的胃,一望不见底。

现代观念里,罗灵和方严的爱情是不被接受的。实际上,他们也并没有轰烈地相爱,只是那种微妙的气氛和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遂只好用爱情来解释。这种解释也仅存与两人往后来往的信件里,从没有人开口提及过,自然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没人反对,便是同意,罗灵如是想。可这种封闭的想法终究是脆弱,可能从来就没有根深蒂固过,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让她去验证,每次想到这里,罗灵的心思就像五月里宣布夏日来临的太阳,燥热,紊乱。

罗灵对方严的想念从来就没有懈怠过,从那一封封棱角起毛,邮编被磨得晕糊的信件就能看出。无数个夜里,望着这些黄纸,罗灵总能想起第一次见到方严的那天,那是个和十二月一样清冷的夏天早晨。

雨后的傍晚,空气很湿润,每深呼吸一次身体就好像饮了一口清水。田埂深处的淤泥裹着破败的野草,混杂的气味,在河边的的青石板上蓬勃地涌起,石板上的青苔葱绿,祖母河的河面映照着夕阳,在西南岸边铺出一大片金黄的鳞衣,晚风徐徐,涟漪不断。金黄的河面上有只黑褐色的船,船头上意气奋发的年轻人潇洒地铺着尼龙网,夕阳下,年轻人的剪影像个天安门的国旗手,每次挥网都是一抹灿烂的艳红;举止投足又像个深情拥着女伴的男舞者,每回竭力地撒网都是一次浪漫的谢幕。幕夜降临,年轻人撑起手里的船篙,循着月色,靠了岸,走进用毛竹搭起的屋棚,不久,里头就透出来明媚的黄光,再不久,黄光熄灭,祖母河被月光彻底笼罩。河岸上的蝈蝈和湿地里的蛤蟆,叫声不绝入耳,近十年来,每晚方严总能靠着它们安稳地入眠。

方严在祖母河过了九个夏天,十八年前,方严跟着父亲来到这里学习河蚌养珠,那时的方严刚满九岁,祖母河在他眼里是个新鲜又无边的疆域,起初,方严只窝在船腹里望天,后来间隙看到几次腾起的小白鱼,便按耐不住了,尝试靠着船身伸手拨动被船身撕开的水纹,祖母河透凉的水温柔的清洗着方严的手,最后就愈发大胆了,船头船尾没有一处是方严不敢蹦跶的,方严在船上嬉戏歌跳,父亲靠着船尾收拢着尼龙网和塑料瓶,遐迩看去,方严时而是徒步行走在祖母河河面的行者,时而又是跳脱不羁的小鹿,日子久了,村里人都叫这个生得俊俏的后生——水娃子。从来没有人问过方严的姓名,长辈们也这样叫他,好像他真的姓水,名娃子。

十一年前的九月下旬,气温迟迟不肯退下,一个明媚的下午,祖母河河滩的芦苇丛开出一望无际的锥状黄花,花枝舒展,一米多高,飘飘摇摇,随风而动。河滩上一块极其隐蔽的岩石被一株株鲜黄的芦苇簇拥起来,季风洗涤过的石面凹凸有致,八岁的罗灵平躺在上头,两条腿自然地曲弓着,左手手指虚掩住肚脐,母亲说肚脐是人薄弱的地方,人们常常因为忘记保护它而被潮湿的晚风侵袭了身子,右手搭在额前,不留指缝,试图遮掩刺眼的阳光,整整一个下午,她都靠着这块宝地卫冕了捉迷藏的冠军。

伙伴们的呼声响起,罗灵便起身小心翼翼地跳下巨石,沿着河滩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左摇右摆,像只刚从水里上岸的黄鸭。一百声的倒数,这足以让罗灵淹没进浩瀚的芦苇丛。

红日西沉,棉柔的晚风沿着祖母河的水一股股地拂动着芦苇,河面被浑圆的太阳浸成一块硕大的红布,青草鲢鳙浮上了头,贪婪地吞吐着空气,张合的鱼嘴在红布上泛起一圈圈的波纹。月亮也露出了芽影,朦朦胧胧,像闺房纱帐里娇羞的脸。光滑的巨石从石心向外涌出阵阵余热,应和着远处窸窣的芦苇浪,借着浑身的疲惫,罗灵在温暖的石床上憨甜地睡下了。

月芽喧宾夺主,黑夜里,愈发地皎洁。那晚,罗灵睡的香极了,中途一次也没醒,甚至还做了个梦,梦里伙伴们都在求教她究竟躲在了哪里,这生活里少有的成就感让罗灵的嘴角在梦里止不住地上扬。

整个村都在发疯地找罗灵,这黄鸭一样的罗灵淹没进芦苇丛,好像就消了踪影一般。午夜,村里人找上了严井父子,父子俩被这浩浩桑桑的寻人大队震慑住了,纵使严肃不拘的气氛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但似乎并没有预示着什么好的结果出现,黑夜里芦苇丛就好似一个吞人的巨兽。当村里的一个年轻人提出罗灵是被拐卖的想法时,长者皱着眉,深深地呵斥了他,显然这呵斥实至无力,丝毫没有安慰到罗灵的母亲,反而是一记重创,黑夜里,她的哭声深沉,凄厉。

凌晨四点多,东方既白,祖母河逐渐清晰。寻人大队热情不减,气氛使然,严井父子参与到这支队伍中来。

坚硬的石床和不断从芦苇叶上沁下来的露水迫使罗灵从睡梦中惊愕地苏醒。无可避免,早晨的湿冷气息和双眼尚未清理干净的朦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而这样的结合更是加剧了罗灵的惊愕。除此之外,小腹隐隐开始隐隐作痛,显然是夜里肚脐的失守让罗灵的身体受创而产生的反应,盘坐在石床上,罗灵开始低声求救,肚子的痛楚由不得她喧哗出更高的音阶。

少顷,意识到自己的呼声不会被发现,罗灵蹒跚地下了石床,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地熟悉,仿佛刚刚才过一百声的倒数,但湿冷的空气又逼迫罗灵回到现实,它告诉她,这是清晨,不是黄昏。

继续蹒跚,每一步的移动都撕扯着罗灵身上几乎所有酸痛的关节。

这样艰难的行走对一个八岁的女孩来说,无疑是前所未有的挑战,然而正是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更惊悚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罗灵发现那双眼睛时,它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乌黑痛亮的瞳孔在一层纵横的芦苇杆子后面若隐若现,没有关于眨眼和移开视线的多余动作,显然,光从这双眼睛看来,不能排除它是人类。但而后的一阵风吹过来,芦苇杆动荡了几下,不久这双眼睛的主人就被证实了它非人类的特质。

凭借着柔和的晨光,它的喉部和脖颈反射出一抹人类所不具有的油亮光泽,额头粗密而略微红棕的长针毛让它看起来诡异极了,胸部以下都沾满了淤泥,浸在水里,和芦苇根混为一体。

很久。罗灵屏息和眼前这个长毛怪对视了很久,好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罗灵是,它也是。

无可厚非,和它目光的碰撞引起的神经极度紧张也缓和了罗灵身体上痛苦。可这并不是罗灵所期望的,相反,这种压抑的气氛时刻都有可能让罗灵情绪的崩溃,或者说,罗灵也正渴望靠着这种崩溃积蓄出的力量来吓倒对方。

不假。

一声十分应景的歇斯底里的惊吼响彻了祖母河——啊!!

长毛怪小眼一瞪,背一弓,扭头钻了下去,光滑的身体掀起一层芦苇浪。这一叫用尽了罗灵仅存的一点气力,双腿瘫软,跌坐在石床边。好在这声惊呼,换来了方严的赶来。

这种命运里的不期而遇往往才是最能打动人,最能让人铭记的。

望着身前瘫倒在地的罗灵,方严眼里顿时噙满了泪水,人性与生俱来的悲悯感在那一刻膨胀到了极致,这或许也证明了爱情的初衷并不一昧的来源于好奇和欣喜,在同情面前,前者带来的撼动要薄弱的多。

很长一段时间,罗灵都被禁止外出,更不用说去那条令母亲闻之丧胆的祖母河窥见心心念念的少年。

等待,院里的黄花堆积,薄雾浓云愁永昼,独自守着窗儿,那个和冬日一般清冷的早晨,一次再一次地出现在罗灵的窗前,像渊源的山脉,连绵不绝;似雨后的浓雾,久散不去。那浓雾里的方严,结实的双臂像丛林里的巨蟒紧勒着自己,宽厚似海的胸膛温热地敷贴在罗灵的右脸。朦胧的潜意识里,罗灵所得到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已经让她彻头彻尾地记住了方严的呼吸和心跳。每次伏窗,回想在方严怀里感受到的,是起伏的依靠伴随着急促的奔跑,带来了身体的不自主颠簸,是响彻遍野的那声歇斯底里,化险为夷的虚惊一场,而这一切,总能让罗灵克服对芦苇丛里遭遇长毛怪所后遗的恐惧。

同样的情绪也同时出现在严井的生活里。浩瀚的祖母河和岸上无边的黄芦苇饱受正午阳光的无情烘烤,蒸腾出来的气味蔓延到严井的心里。与其说是严井执着于享受这种温暖的气候,倒不如说是为了逃避浓荫下令他动情的清冷,也只有这样,才可以把满心觊觎的少女香放进梦里。

不难想象,第二次见面之前,两人的生活是有多煎熬,多没完没了。

“冬天,瓶颈期里的幻想成了现实,我们相遇在祖母河的西南岸,浓雾里,你的头发稍结满了珍珠般的雾水,脸色红润了好些。想起上次见你,头发还没这么长,穿的也单薄。我一整天都在开心,能见到你,哪怕你的母亲还在身边,哪怕连一句话都没和你说,哪怕你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但我还是好开心能再见到你,你一过来,我就认出你了,鼻子和眼睛替我认出来的,我可能永远也没办法忘记那个迷人的味道,你半睁着眼窝在我怀里。我太需要见到你了,不然,我真就没办法再去用心地划船,撒网。”

就像这样,离开了祖母河,离开了重庆的方严在后来寄给罗灵的信里总会时不时地写上一段关于两人爱情萌发的心路历程。这并不少见,几乎每隔一封就有一页的篇幅。罗灵爱看这些历程,在信里,他们自由,热情,无拘无束地恋爱着。罗灵绷着身体,紧紧地咬着指甲,蹲在后门口,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边读,眼睛里还能看到袒着胳膊的方严,撑着船篙,穿过一片高耸的黄芦苇,水波在船身两侧开出曼妙的波纹,在祖母河干涸出滩涂的西南岸,背对着西沉的红日,冲河岸的自己笑,记忆里,方严腼腆的笑容是罗灵温暖的安眠药。

合起信封,罗灵总会怅然若失,但很快,这种感觉就会被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所替代。欲望来临之际,罗灵需要的只有纸和笔。罗灵的信件里没有无畏的寒暄,密密麻麻写满了情感:与母亲的争执;跟朋友的交集;学业上的困惑,但更多的还是浓郁的思念,像夏季来临前河岸疯长的野草;秋风拂过阳台卷起的尘埃。每个月接近中旬收到来信的一天,都是罗灵最幸福和悲伤的一天,这样的一天的一整个下午,罗灵都伏在案前,垫上课本,啃食着笔盖,向右上方扬起下巴,时而大笑,时而哀伤,时而平静。

赶在天黑前,罗灵方正地叠好昏黄的信纸,在夏天,信封里放进用书本压平的木槿花瓣,罗灵知道方严喜欢木槿,正如方严知道罗灵喜欢方严一样。来信的周末,罗灵花上一上午,赶去镇上,把信小心翼翼地送进邮筒。尽管这样重复了许多年,但每一次,罗灵总是和第一次寄信一样忐忑,担心信件的安危,以至于每个月从镇上回来的那晚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就习惯了这样的失眠。再后来听到有人说,失眠的人是因为出现在了另一个人的梦里才会睡不着,罗灵很开心——一定是方严梦到了我。

这样的生活维持了九年。

方严的离开,没有征兆,是他父亲做的决定,罗灵想追随着方严一同离开,很想,未果,是她母亲的阻截。但,年少最不尽人意的地方也莫过于此:囿于年龄地位,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十九岁,怀着满腔的爱情,罗灵踏上火车,两天一夜,离开了祖母河,离开了重庆。

许多年后,白罐的山城啤酒特有的浓郁味道让罗灵不自控地回忆起这件事,身旁的方严抢过罗灵手上的酒,深深闷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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