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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阿婆

时间:2018-01-07 14:23来源: 作者:发芽神 点击:
  


念高中的时候,因为家离学校太远,每周日放下午假时我都去赖在阿婆家。

小舅舅全家都在外地做生意,所以家里只有阿婆一个人。阿婆家的小区非常老旧,周围的邻居都是各个国企的退休老职工。高中的生活历经的时间太久,很多生活的细枝末节我都不太记得清了。

只记得那个斑斑驳驳的小区里,到处是被周围的阿公阿婆种下的小葱和蒜苗;出太阳的日子里,头发花白、梳洗得整整齐齐的阿婆们会搬着小凳子坐在天井里聊家长里短;小区外面隔着小河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嬉笑声会隔着小河远远飘过来。阿婆家是很老旧的房间格局,但是采光很好,碎碎的阳光从纱窗照进来,我穿着睡衣摊在沙发上看桐华,看匪我思存,还有七七八八的青春杂志。洗手间的台子上,一直放着一款阿婆被超市导购推销说年轻小姑娘都喜欢用的沐浴露,那款沐浴露是蓝色的,好像是海马味,味道浓郁的可怕。至今我都还能想起整个房间里飘荡着的那股子浓郁的味道,品牌倒是记不太清了,但总觉得后面再用的沐浴露,不管是什么品牌还是香型,都及不上那款阿婆被导购强行促销的沐浴露让人记忆深刻了。

其实,我赖在阿婆家里的时候,很少跟阿婆聊天。她年纪太大了,总也听不清我在说什么,每次我说完她都听到别的地方去,还笑咪咪地说,你看阿婆是不是又听错了。阿婆头发很少很少,头皮上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根,可是她还是爱美极了,每天总拿黑纱尝试着工工整整把头发缠起来。因为她手不太能抬得起来,每次缠都很费事,我总会在每周日休假的时候将黑纱解开,换上新的再替她噌噌噌缠好,我缠的时候故意很花大力气,这样缠得紧一些可以坚持到下周我放下午假再替她缠新的。每周日下午我从阿婆家里出来回学校时,阿婆总是坚持颤巍巍送我到小区门口,扶着小区大门站在那里,笑咪咪对我说:乖乖儿走路看着点车,下周日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抄手和红烧肉。在阿婆的记忆里,我还是那个五岁时为了吃最后一块红烧肉跟四姨家的表哥大打出手的爱吃鬼。送我走后,她就又一个人颤巍巍摇到小区里的花台旁去跟别的阿婆们聊天。她的开场白大差不离总是,你看我头发是不是缠紧了没,这是我们家乖乖儿给我缠得,她人太小我也不知道她缠不缠得来,边说还会拿手在头顶黑纱上扒拉几圈。这时候阿婆语气控制得很好,但是脸上笑出的皱纹太多,所以还是能很容易地被人发现她在明晃晃的炫耀。

这样想来,阿婆很喜欢炫耀。我上本科的时候,有一年过年回家,给爷爷奶奶和阿婆每人买了一件羽绒衫,套在外套里面的打底。阿婆穿上后,每每见到亲戚朋友,就把外套袖子拉起来,轻轻摸着羽绒衫的袖口说,这是我们乖乖儿从上海给我买回来的,又保暖又服帖。妈妈每听到就会瞪阿婆:“你话怎么这么多,啰嗦的老太太。”阿婆被妈妈一瞪,就不说了,乖乖把袖子理理好。过会儿,见到别人又洋洋得意的拉出来再说一遍。

那件羽绒衫阿婆没穿多久,病情就恶化了。下半身水肿,轻轻一戳就是个窝,整个脚乌黑溃烂,肉烂到黏粘在一起,脚趾上的白骨都肉眼可见。有一天我跟二姨两个人一起给阿婆擦洗身子时,刚刚脱完阿婆的上衣我就不敢碰她了。这个养育了六个儿女的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以前总喜欢在我学习的时候站在我旁边,趁我不注意就往我嘴巴里塞水果或者点心。要是我不吃,就会碎碎叨叨念:什么她这样的老太婆都比我吃得多,我应该再多吃点。可是,我不知道她从生病以来,这个一向自诩自己能吃的老太太究竟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饭,才会瘦到只剩皮包骨头,松弛的一层皮耷拉在清晰可见的骨头上,瘦小到我不敢去触碰,怕硌坏了她。

后面,无论家人怎么不舍与难过,阿婆还是走了,在去年腊月十二的凌晨。

我读高中的那三年,很多我跟阿婆的两个人生活的的琐碎我都模糊了。但是阿婆耳朵不好,老是听岔我说的话我倒是记的蛮清楚。所以我很少跟阿婆聊天,一般周日休下午假的时候,阿婆总是陪我一起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每人一头盖着一床被子,阿婆把我的脚抱在怀里跟我一起刷各种偶像剧和综艺。但是她听不清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总是听一句再重复一遍问我是不是,我基本上很少解释,总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往往用“对啊”或者“是的”这种句子回答她。

现在想来,要是我当时能跟她多说点话就好了,她大概是因为太想我陪她聊天,才每一句都重复,问我“对不对”或者“是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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